不确定性定价:全球市场大跌,还能交易什么
2026年2月28日,霍尔木兹海峡的爆炸声穿透了全球市场的平静。
接下来的48小时,呈现出了许多交易员都可能费解的情况:原油上涨,美元走强——这符合教科书。但COMEX黄金在短暂冲高后暴跌4%,美股、港股、A股全线溃退,甚至连美国国债也未能幸免。传统意义上的“避险资产”集体失灵,市场出现了罕见的“股债金齐跌”。
2001年“9·11”后阿富汗战争打响,市场在短暂停牌后复牌首周暴跌,恐慌情绪蔓延数月;而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市场却在战局明朗化后迅速开启一轮牛市。同样是中东战争,结果天差地别。
这引出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地缘冲突有时引发“避险”,有时却引发“恐慌性抛售”?为什么黄金有时是避风港,有时却被一起抛售?
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地缘冲突让市场的“波动”本身成为焦点。当人们说要用“做多波动率”来应对时,他们究竟在交易什么?
冲突的两种“定价逻辑”
先看今年这次。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运输,冲突导致航运显著萎缩,布伦特原油上涨约7%。但油价上涨只是表象,真正的冲击其实有两层。
一是能源供应中断。根据过往经验,类似级别的供应中断通常导致油价再涨10%到20%。二是通胀预期的重估。有研究机构测算过,假设油价上涨持续半年且完全传导至消费端,全球平均通胀率可能因此上升0.6到0.7个百分点。关键不在于这个数字是否精确,而在于它发生的时机。这轮通胀压力,恰好出现在全球央行刚刚开启降息周期的“政策拐点”。联邦基金期货显示,市场对美联储2026年全年累计降息的预期,在冲突爆发后的几天内从约60个基点下调到50个基点。虽然这只是基于特定时点的市场预期,不代表美联储的实际路径,但它揭示了一个本质变化:这次冲突同时触发了“供应恐慌”和“政策恐慌”。市场担心的不仅是油价,更是央行可能因此推迟宽松。
类似的情形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只是结果往往不同。1991年海湾战争,战局迅速明朗,未引发持续供应中断,美股数周内就完成修复。1973年赎罪日战争和2022年俄乌冲突则相反,能源供应长期中断,且恰好与货币政策周期耦合,股市承受了持续压力。2008年金融危机是另一种逻辑,金融体系内生的信用冻结导致流动性枯竭,股债金齐跌,现金为王。而1939年二战爆发,战争需求填补了产能缺口,反而让股市上涨。

(历史战争的四种模式与核心决定因素)
比较1973年和1991年,答案逐渐清晰:冲突只是故事的一半。经济体吸收冲击的能力,以及政策当局的反应空间,往往比冲击本身更重要。1973年,美国正处于通胀上升周期,石油禁运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1991年,美联储有充足的降息空间,海湾战争反而成了经济复苏的催化剂。2026年的特殊性在于,它发生在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主要央行政策空间有限的背景下,这解释了为什么市场反应如此剧烈。
另外,传统框架里黄金和国债应与股票负相关,但现实显然更复杂。这种现象曾在2008年雷曼倒闭后出现,也曾在2020年3月美股四次熔断时出现。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流动性冲击”。当投资者需要补充保证金或应对赎回时,他们会抛售一切能够抛售的资产,包括黄金和国债。此时,唯一“安全”的资产是现金。
但这次可能比2008年和2020年更复杂。2008年是金融体系内部的信用冻结,2020年是经济停摆引发的现金流断裂,而这次是通过“能源价格-通胀预期”渠道传导的冲击。所以即使没有发生流动性危机,市场也可能出现“股债金齐跌”,因为通胀预期上升会同时压低所有资产的估值。
资产定价公式里的“分母战争”
在资产定价里,可以把价格简化成一个公式:
地缘冲突通过四种方式影响这个公式:它可能改变货币政策预期(影响无风险利率),也可能推高投资者的风险厌恶(影响风险溢价),还可能重塑通胀预期(影响通胀溢价),以及对增长前景的冲击(影响预期现金流)。
“股债金齐跌”的发生是因为分母里的多个项同时上升,且上升幅度超过了分子可能的正面调整。现在我们遇到的情况正是如此,无风险利率预期上升(货币政策收紧)、风险溢价上升(恐慌情绪)、通胀溢价上升(能源价格传导),三方面一起发力。
那么,分子项(预期现金流)有没有可能正面调整?毕竟油价上涨对能源公司是利好。Federle、Meier、Müller和Sehn(2024)对俄乌冲突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他们发现,距离战区越近的公司,股票跌幅越大,他们把这种现象称为“邻近惩罚”。这种惩罚约三分之二可以用贸易关联解释(供应链中断、需求萎缩),剩余三分之一则来自“军事灾难风险”:离战场越近,被卷入冲突的尾部风险越高。换句话说,能源价格上涨对部分行业的正面贡献,很可能被整体经济的不确定性所抵消。所以“分子没有正面调整”这个前提,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尤其是对于与冲突没有直接商品关联的行业。

(从宏观冲击到资产价格的两条渠道)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黄金当下的失灵。黄金的避险功能一般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它与股票等风险资产的低相关性,二是它对实际利率的负向敏感度。但通胀预期上升会推高实际利率,直接压制黄金价格;而当市场出现“现金为王”的流动性冲击时,黄金与其他资产的相关性会趋近于1。也就是说,其实黄金的避险属性不是天生的,而是依附于特定的宏观环境。
拆解“做多波动率”
市场上流行一种说法:地缘冲突时“做多波动率”。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首先要分清两个概念:已实现波动率和隐含波动率。已实现波动率是资产价格实际波动的幅度,事后才能知道;隐含波动率是从期权价格里反推出来的市场预期,是事前概念。“做多波动率”通常指通过买入期权,押注隐含波动率上升,或者押注已实现波动率超过隐含波动率。但这两种押注的本质完全不同。
比如买入一个跨式组合(同时买看涨和看跌期权),你要承担时间价值的损耗,换取两种潜在收益:Gamma收益来自标的价格的大幅运动,是“赌方向”——虽然不需要判断涨跌,但价格得真动起来;而Vega收益来自隐含波动率的上升,是“赌恐慌”——哪怕价格没动,只要市场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定价提高,期权价值就会上升。关键在于,前者靠实际波动兑现,后者靠市场情绪兑现。
这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隐含波动率上升时,我们究竟在为“什么”买单?
1. 波动率分层:一个统一框架
我们需要把隐含波动率拆开来看。它至少包含四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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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期波动成分:市场对正常波动的预期,可以用时间序列模型(如GARCH)大致估算。 -
跳跃风险成分:市场对极端事件(价格突然大幅变动)的定价。阮鑫丰等人(2025)提出了“隐含跳跃指数”(JIX和JVIX),能从期权价格中分离出跳跃风险的预期,并且发现这个指数的信息含量超过传统波动率指标。 -
流动性溢价成分:做市商承担库存风险的补偿。极端行情里,买卖价差扩大、深度虚值期权暂停报价,这部分溢价会急剧上升。 -
风险厌恶成分:投资者为不确定性支付的超额溢价,与市场情绪相关。 
(隐含波动率IV的多层次构成)
这些层次在时间序列上呈现不同的动态特征:预期波动相对平稳,跳跃风险和流动性溢价在事件发生时飙升、事件过后迅速回落,风险厌恶则随市场情绪起伏。这个差异是理解“什么时候做多波动率有效”的关键。
Bollerslev、Tauchen和Zhou(2009)提出方差风险溢价(隐含方差与已实现方差的差值)。这个指标能解释相当大比例的股市收益时间序列变化。当方差风险溢价高时,投资者愿意为对冲不确定性支付高价,这就是我们说的风险厌恶和跳跃风险的加总。Carr和Wu(2009)进一步出了量化方法:用期权组合复制方差互换,其价格与后续已实现方差的差值,就是方差风险溢价。
这个分层结构恰好能解释,为什么“全时段做多波动率”其实很难赚钱。
如果你买入期权长期持有,支付的是所有层次溢价的平均值,但收益只在少数时候兑现。要么跳跃风险真的发生(Gamma收益),要么市场恐慌让所有层次溢价同时飙升(Vega收益)。从统计上看,资产回报是“尖峰肥尾”的:小涨小跌频繁出现,大涨大跌很少发生。这意味着长期持有双买策略,时间价值在持续损耗,而Gamma收益只在少数爆发期出现。而且隐含波动率本身已经包含了市场对“正常不确定性”的定价——你付的保费,已经反映了平均风险水平。
择时有效的本质是在溢价被低估时入场,在被高估时离场。当隐含波动率处于历史低位时,所有层次溢价都被压缩,尤其是跳跃风险和流动性溢价被低估。当事件发生时,这些被低估的部分会迅速重估,带来Vega收益。事件落地后,跳跃风险溢价回落,继续持有将面临溢价回归的损失。所以在波动率低位进、高位出的策略,能实现“小亏大赚”的非对称收益;而“全时段做多”的人是在持续交保费,偶尔才拿到一次赔付。
2. 定价核:一个更深刻的视角
这背后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市场对不确定性的定价会随时间变化?
Hansen和Tong(2025)提出了一个解释框架。他们引入了一个时变的“波动率风险厌恶”因子,并推导出方差风险比率(VRR),即风险中性方差与物理方差的比值:
这个比率是理解“定价核”时变特征的关键。“定价核”连接了客观的概率分布(物理概率)与市场定价时使用的概率分布(风险中性概率)。简单说,定价核反映的是市场对好日子和坏日子的“权重分配”。当市场恐惧时,投资者会给极端下跌事件赋予过高权重,愿意花高价对冲小概率的灾难。在Hansen和Tong的模型里,当VRR > 1时,定价核会呈现U型——左侧(下跌区域)翘起来。市场乐观的时候,定价核的右侧(上涨区域)翘起来,呈倒U型。
地缘冲突爆发,市场从“增长叙事”切到“安全叙事”,VRR迅速上升,定价核从相对平坦变成U型。这意味着市场开始对极端下跌事件过度加权——这正是隐含波动率飙升、尤其是看跌期权溢价上升的底层逻辑。从这个视角看,“做多波动率”本质上是在交易“定价核形状的变化”,而不只是简单的“赌恐慌”。
当然,上面讨论是假设期权市场随时有足够流动性,而实际还受流动性、交易成本等因素的影响。2020年3月美股熔断期间,期权市场出现过明显的流动性枯竭:做市商大幅扩大买卖价差,部分深度虚值期权暂停报价,交易者想平仓都平不掉。交易所临时提高保证金要求,追加保证金的通知让资金管理雪上加霜。波动率交易不只是定价判断,更是对市场微观结构和资金管理能力的考验。
当冲突来临时,该怎么交易
波动率交易的核心其实不在“预测波动”,而是识别波动率定价的系统性偏差。这些偏差可能来自做市商库存压力的暂时性失衡,来自投资者对尾部事件的反应过度,来自波动率期限结构的异常形态,也可能来自跨市场之间的定价差异。
识别偏差之前,我们首先得知道偏差长什么样。基于前文的分析,可以整理出一套决策指标:

(期权波动率关键指标解读)
关于表里的VRR和JIX,有两点简化估算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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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RR的速算:Hansen和Tong理论中的物理方差需要用GARCH滚动预测。如果没有现成模型,可以尝试用过去20个交易日的已实现波动率RV的平方作为近似。虽然RV滞后于真实物理方差,且无法捕捉波动率的时变性,但在大多数市场环境下,它已经足够帮你建立初步的“恐慌溢价”判断。具体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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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值超过1.5时,说明市场愿意为不确定性支付较高溢价。用GARCH当然更准,但用RV速算,至少能盘中快速筛查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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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跃风险的简化代理:隐含跳跃指数JIX需要期权横截面数据,普通投资者很难实时获取。一个更易得的替代指标是偏度Skew。比如CBOE发布的SKEW指数,衡量的是标普500期权隐含分布的尾部风险——偏度越高,说明市场对极端下跌风险的定价越高。经验上,通常SKEW指数高于145(约历史均值 )时,跳跃风险往往已被过度定价。对于个股期权,也可以观察虚值看跌与虚值看涨的隐含波动率差值,作为跳跃风险的近似。
以上框架主要适用于成熟市场。如果在国内交易,还得考虑一些制度约束。中国期权市场(如沪深300股指期权、50ETF期权)设有持仓限额、大户报告制度、投资者适当性要求等,这些会影响策略的可实施规模。比如个人投资者在股指期权上的持仓限额可能限制大资金参与,商品期权的限仓制度可能影响价差套利的规模。
此外,阮鑫丰等人(2025)对中国50ETF期权市场的研究发现,其波动率微笑呈现右偏特征——这与美国市场的左偏形成鲜明对比,背后是散户主导的交易行为和政策干预的影响。这意味着,在中国市场做空波动率时,虚值看涨期权的风险收益特征与美股不同,需要单独评估。所以套用框架前,建议先对照自己的合规条件和市场特性评估一下。

(期常用期权交易工具对比)
我们再看这次事件下的市场。2026年3月3日,美伊冲突升级后第二个交易日,VIX从周一的21.44飙升至25以上,一度触及27.30。
1. 宏观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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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类型:判断为能源-通胀复合型(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恰逢全球央行政策拐点) -
政策空间:有限(通胀已在高位,市场对美联储2026年降息预期下调) -
事件状态:冲突仍在进行,后续存在升级可能——这是关键判断点 -
初步判断:冲击可能持续,但短期恐慌已部分反应
2. 波动率因子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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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历史分位:VIX从21.44升至25以上(盘中一度触及28.15),从历史中等水平进入高估区 -
期限结构:近月IV显著高于远月,呈现短期恐慌定价的backwardation形态 -
VRR:基于VIX与近期已实现波动率的比值,已进入恐慌溢价偏高水平 -
跳跃风险:市场对极端事件的定价正在上升,隐含波动率飙升已反映这一情绪
3. 策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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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IV已高估,期限结构陡峭,恐慌溢价过高,但事件尚未落地 -
分析:此时直接做多波动率风险较高(成本已高),直接做空波动率同样危险(事件可能升级)。后续如果冲突缓和,IV回落可考虑做空;如果冲突升级且IV进一步冲高,可在更高位考虑做空。也可以考虑跨市场价差套利:原油IV飙升,黄金IV相对平稳,是否出现历史性背离?或者期限结构套利:近月-远月价差是否已到历史极端水平?
以上决策基于“市场具有足够流动性”的假设。在实际执行时,还需评估当前市场的买卖价差、深度虚值期权的挂单深度、保证金潜在变动等微观结构因素。
最后,任何做多波动率头寸的预期收益,都可以分解为:
Gamma收益依赖价格运动的幅度(跳跃风险),Vega收益依赖IV变化的幅度(市场情绪),Theta是确定性的时间成本。这个分解揭示了策略的本质:做多波动率不是在交易“不确定性”,而是在交易“不确定性被错误定价的程度”。当我们买入期权时,是在押注市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定价过低,或者即将发生的事件将引发市场重新定价。
当地缘冲突成为常态,我们的思维也需要跟着升级。与其盯着事件本身,不如把地缘冲突视为影响VRR、跳跃溢价、流动性溢价的因子,持续监控这些因子的暴露,动态调整头寸。每一次冲突都是检验模型、修正参数的机会。核心能力是识别事件引发的定价偏差:它们何时出现,又何时消退。
穿透噪音的认知框架
回到开头的那一幕:霍尔木兹海峡的爆炸声穿透了全球市场的平静。48小时后,股债金齐跌,传统避险逻辑失效——这成为许多投资者心中挥之不去的困惑。
但在理解波动率定价的人眼里,这一幕并非混沌。他们或许在想:
这次冲击走的是哪个渠道?是流动性挤兑,还是通胀预期重估?隐含波动率的哪些层次被重新定价?定价核的形状发生了什么变化?事件是否已落地?
不同的认知框架,会把同样的市场噪音转化为截然不同的信号。对大多数人而言,地缘冲突是恐慌的起点;但对拥有分层思维的人,它是定价偏差的探测器,是因子暴露的试金石。
市场永远充满不确定性,但认知框架可以让我们在不确定性中识别出可交易的结构。恐慌也并不是单一维度的,它可能是预期、跳跃、流动性和风险厌恶的复合体。市场对极端事件的定价会随时间扭曲,而这些扭曲或许是超额收益的来源。
当地缘冲突成为常态,真正稀缺是穿透信息的框架。它不能让你预测下一次战争,但能让你在战争发生后,比市场更早看清:什么被错误定价了,什么被过度反应了,什么时候该进场,什么时候该离场。
爆炸声终将平息,但认知会留下,它远比消息本身更长久。
正如芒格所说:
“你必须在头脑中形成思维框架,随后能自动地运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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