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价格,不是营销:技术民主化才是培育钻石爆发的真正原因

前两天，我偶然读到一篇关于培育钻石行业发展路径的英文文章，作者是 Rahul Rao，CFA 持证人。
他的写作风格比较理性，不是站在珠宝行业营销端去看问题，而是更偏投资研究和第一性原理分析，试图从技术、供给、成本和价值链结构的角度，解释培育钻石为什么会在过去几年快速崛起。

Rahul Rao 自 2014 年开始从事投资研究，长期关注中小市值企业，也参与过面向大量投资者的金融素养教育项目。他的研究方法强调基于证据和第一性原理，而不是依赖表面叙事。这种视角放在培育钻石行业上，其实很有启发。

我想借他的这篇文章，结合我自己这些年对钻石供应链的观察，系统梳理一下：

培育钻石为什么会发展到今天？
它到底改变了钻石产业链的什么部分？
以及，接下来这个行业最可能进入什么阶段？

过去很多关于培育钻石的讨论，都过于聚焦消费端——比如价格更便宜、营销做得更好、年轻人更能接受。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把产业链拆开，你会发现：

培育钻石真正爆发的主因，不是价格，也不是营销，而是技术民主化。

01

培育钻石并不是新事物

很多人会有一个错觉，仿佛培育钻石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新物种。
但实际上，人造钻石这门技术并不新。

早在 1954 年，Tracy Hall 就已经在通用电气实现了人造钻石的突破。也就是说，从“技术发明”这个维度看，培育钻石已经有非常长的历史。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其实不是：培育钻石是什么时候被发明的？

而是：

为什么它偏偏在 2016 年之后，才突然进入快速发展期？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因为技术的出现，不等于产业的爆发。
很多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可能几十年都只是停留在实验室、工业用途或者小众市场里。真正决定一个行业能否大规模起飞的，往往不是“技术是否存在”，而是：

这项技术是否仍被少数公司所控制。

在宝石级培育钻石的发展早期，尤其是 CVD 方向，技术并不是开放的。包括 Element Six、Apollo Diamond、IIa Technologies 等在内的一批先行者，长期通过专利体系控制关键技术。技术壁垒的存在，直接限制了两件事情：

第一，全球制造能力无法快速扩张；
第二，培育钻石长期保持高成本、小产能、小市场的状态。

所以，真正的产业爆发，并不发生在技术被发明的那一刻。
而是发生在技术开始从少数人手里“释放出来”的时候。

02

HPHT 与 CVD，不只是两种工艺，而是两条不同的产业路径

如果要理解技术民主化为什么重要，就必须先理解培育钻石内部其实并不是一条单一技术路线。

目前行业里最主要的两种方法，是 HPHT 和 CVD。

HPHT（高温高压），本质上是模拟天然钻石在地下形成的环境，通过高温高压条件，让钻石种晶不断长大。
CVD（化学气相沉积），则是在真空腔体内引入富碳气体，通过能量作用把气体分解成碳原子，再一层层沉积到种晶表面，形成钻石晶体。

从产业演化上看，这两条路线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HPHT法培育钻石诞生于工业体系，它和中国过去在超硬材料、工业金刚石等方向上的制造基础联系更深，因此在中国具备较强的产业化土壤。
而 CVD法 更接近材料科学体系，早期的发展更依赖长期研发能力、工艺控制与知识产权保护。

也正因为如此，HPHT 和 CVD 在历史上并不是同步发展的。
真正推动宝石级培育钻石在珠宝市场放量的，更关键的是 CVD 路线的成熟与扩散。

根据 Rahul Rao 文章中的引用，CVD 在宝石级 LGD 市场中已占据大约 65%–75% 的市场份额。这背后的意思其实很明确：

培育钻石进入消费珠宝主流市场，靠的不只是“能造出来”，而是能稳定、规模化、低成本地造出可用于珠宝的钻石。

这一步，才是产业真正成熟的标志。

03

2017 年前后，是培育钻石产业真正的分水岭

Rahul Rao 的文章里，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判断，是把培育钻石近几年的爆发，直接和专利周期联系在一起。

他提到，从 2017 年左右开始，并在 2020 年前后进一步加速，很多与 CVD 相关的关键专利开始到期或被打破。也就是说，过去阻挡产业扩张的那道技术围墙，开始松动了。

这一变化带来的后果几乎是立刻可见的：

• 中国和印度大量玩家进入培育钻石制造环节

• 设备价格下降

• 技术逐步商品化

• 产能迅速扩张

• 市场价格快速下行

Rahul Rao 提到，培育钻石价格整体下跌了 75%–85%，而 LGD 珠宝市场则从 2018 年约 20 亿美元，增长到 2024 年约 170 亿美元。

如果把这段过程抽象成一句话，那就是：

培育钻石从“技术垄断行业”，进入了“技术民主化行业”。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当一个行业从技术垄断走向技术民主化，后面几乎所有变化都是连锁反应：

• 供给快速增加

• 成本快速下降

• 价格体系重构

• 利润分配重新洗牌

• 行业重心从“技术能力”转向“制造能力、供应链能力和品牌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几年培育钻石行业最根本的变化，不是某个品牌讲好了故事，也不是消费者突然改变了审美，而是：

技术不再是少数人的权力，而变成了多数人的工具。

04

价格下跌只是表象，真正变化的是供给权力

很多人谈培育钻石，最先看到的是价格。

这很正常。因为在市场上，最直观的感受就是：
过去很贵的东西，现在越来越便宜了。

但如果只停留在“价格下降”这个层面，还是会把问题看浅。
因为价格只是结果，不是起点。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供给结构。

在天然钻石时代，产业链上游长期是高度集中的。戴比尔斯、ALROSA 等矿业巨头之所以能在过去长期影响价格，不只是因为他们有品牌，而是因为他们控制供给。天然钻石的上游，本质上是一个“资源型垄断”结构。

但培育钻石不是这样。

天然钻石的上游是矿山。
培育钻石的上游是设备、工艺、长晶、制造能力。

当技术扩散之后，培育钻石上游就不再是一个靠资源壁垒定义利润的行业，而变成一个更接近制造业竞争的行业。玩家变多了，供给变散了，价格权力自然下降。

所以，培育钻石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整个钻石行业所有环节都被均匀冲击。
它首先改写的，其实是过去天然钻石时代最强势的那部分利益：

上游资源控制者的利益。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培育钻石最深的冲击，并不在消费端，而在产业权力结构端。

05

利润没有消失，而是在重新分配

很多人会说，培育钻石让整个钻石行业都“不赚钱”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直观，但并不严谨。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利润没有消失，而是在重新分配。

只是这轮重分配，首先冲击的是天然钻石时代最厚的利润层——上游资源利润。

过去，天然钻石上游利润来自资源稀缺。
现在，培育钻石上游利润来自制造效率。

这两个逻辑完全不同。

在培育钻石体系里，上游不再靠“我手里有矿”赚钱，而是靠：

• 设备折旧效率

• 电力成本

• 工艺控制

• 良率

• 稳定产能

• 规模管理能力

这就意味着，上游利润的决定因素，从“资源所有权”变成了“制造组织能力”。

如果再把视角放大一点，你会发现这不仅是企业之间的变化，也是国家之间的变化。

过去，钻石上游利润更多分布在矿产国及其主导体系。
现在，随着培育钻石的发展，上游利润的主要承接方越来越变成：

• 中国：设备、长晶、制造效率

• 印度：规模化生产、切磨、贸易流通

也就是说：

钻石上游的利润，正在从资源型国家，向制造型国家迁移。

这一点，才是培育钻石对全球钻石行业最深层的影响之一。

06

中游和下游，其实没有发生想象中那么剧烈的利润革命

这里我想强调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

虽然培育钻石看起来像是“重塑整条产业链”，但如果你把价值链一个个拆开看，会发现变化幅度其实并不均匀。

真正剧烈变化的，是上游。
而中游和下游，未必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发生了同等强度的利润革命。

Rahul Rao 在文章中引用的测算很有参考价值。

对于上游长晶环节，他提到：
一个至少拥有 25 台反应炉的生产 setup，税前 ROCE 已经低于 7%。这意味着，行业在现阶段的资本回报水平，已经不足以支撑继续无节制扩产。

对于中游切磨环节，他提到：
如果以 115 美元/克拉的批发价去估算，毛利率大概只有 12% 左右。扣除销售等费用后，中游基本就是一个个位数利润业务，营运资金周期还有 4–5 个月，整体资本回报率也不高。

这个判断我非常认同。

因为中游本来就不是一个高利润环节。
无论天然钻石时代，还是培育钻石时代，中游更多都是一个效率生意，而不是垄断生意。

下游也是类似。

零售端当然仍然掌握价值表达和消费沟通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利润结构被培育钻石完全颠覆。
更准确地说，培育钻石给了下游更多讲述空间、更大的克拉数工具和更灵活的定价空间，但这和“利润突然暴增”并不是一回事。

所以，如果要总结这一轮利润重分配，我更愿意用一句话来描述：

不是中下游突然赚得更多，而是上游过去那种不正常的高利润，正在消失。

07

成本快速下行，意味着行业正在回归“正常利润”

Rahul Rao 的文章里有一组非常关键的数据：

1 克拉 CVD 培育钻石的生产成本，已经从 56,250 印度卢比，下降到 8,750 印度卢比。
如果大致折算成美元，大概就是从 约 680 美元/克拉，降到 约 100 美元/克拉。

这组数据非常重要。

因为它说明的，不只是“成本大幅下降”这么简单，真正的含义是：

行业前期最大的技术红利，基本释放完了。

当一个产业从 680 美元/克拉下降到 100 美元/克拉，它就已经不再是一个靠技术稀缺性维持高利润的新赛道，而是越来越接近一个成熟制造行业。

在这个阶段，设备、长晶、切磨、分级等各个环节的利润，都会逐渐被压回一个更正常的区间。

你会发现，行业正在发生一个很典型的变化：

• 设备端很难再赚到异常高利润

• 长晶端很难再赚到异常高利润

• 切磨端本来就不是异常高利润

• 分级环节也不会无限放大利润空间

也就是说，整条价值链正在从“机会型高利润”，回归到“产业型常规利润”。

这恰恰说明，行业开始成熟了。

08

价格触底，不代表行业轻松，反而意味着整合开始

Rahul Rao 在文章中提出一个判断：
从当前单位经济、行业龙头表态以及部分企业减产动作来看，培育钻石价格可能已经接近底部区间。

这个判断背后有三个逻辑支撑：

第一，上游资本回报率已经很低，扩产激励明显下降；
第二，中游利润率不高，且人工、认证、运营等成本具备刚性；
第三，包括 Goldiam 在内的一些头部企业，以及 Kiran Gems 的减产动作，都在向市场释放一个信号：行业在试图结束过去几年的价格失序。

但我想说的是：

价格触底，并不是行业故事的终点。
很多时候，它恰恰意味着另一个更严厉阶段的开始。

为什么？

因为当价格持续下跌的时候，很多问题都可以被“市场还在探底”这个理由所掩盖。
但一旦价格不再明显下跌，真正的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 谁的成本结构不健康

• 谁的工艺和良率不稳定

• 谁的资金链太脆弱

• 谁的渠道无法消化产能

• 谁的规模不足以穿越周期

所以，价格见底，并不意味着行业变容易了。
它只是意味着，接下来不再拼“谁扩得更快”，而开始拼“谁活得更久”。

09

上游进入整合并购期，几乎是必然结果

在我看来，接下来培育钻石行业最值得观察的，不再是谁又扩了多少台机器，而是谁开始整合别人。

因为如果一个行业同时出现下面几件事：

• 技术已经扩散

• 专利壁垒已经削弱

• 成本已大幅下降

• 各环节利润回归正常

• 上游回报率明显下滑

• 中游也缺乏高利润空间

那么下一步通常不会是继续无序增长，
而是：

整合。

这也是我对培育钻石上游的明确判断：

行业将进入整合并购阶段。

原因很简单。
在技术民主化初期，大量玩家进入是合理的，因为当时整个行业还处在跑马圈地、试错和抢位阶段。
但当行业发展到今天，继续维持过度分散，反而会带来严重问题：

• 重复建设

• 无序竞争

• 库存积压

• 现金流恶化

• 价格内卷

此时，真正能够活下来的企业，不一定是最早入局的，也不一定是喊得最响的，而是那些能够完成系统整合的企业。

未来上游的整合，很可能沿着以下几个方向展开：

第一，产能整合。
资金更强、成本更低的企业，会逐步吸纳低效产能。

第二，工艺整合。
能够稳定控制颜色、净度、尺寸和良率的企业，会优先淘汰工艺不稳定的小玩家。

第三，渠道整合。
谁离品牌端和零售端更近，谁就更有机会把上游利润锁定下来。

第四，产业链整合。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不一定是单一长晶厂，而可能是能够打通设备、生长、切磨、分级、销售的整合型平台。

从这个意义上看，培育钻石行业的下一阶段，已经不再只是“技术竞争”，而是“产业组织能力竞争”。

10

培育钻石的下一阶段，不是继续讲技术，而是重新组织产业

如果把培育钻石过去十年的发展做一个阶段性总结，我会这样概括：

第一阶段，是技术突破。
人类证明钻石可以被制造。

第二阶段，是技术民主化。
专利壁垒松动，产能扩散，成本下行，培育钻石开始真正进入大众市场。

第三阶段，是产业整合。
当技术不再稀缺，行业竞争就从“谁能做出来”，转向“谁能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更强组织能力持续做下去”。

也就是说，技术故事已经讲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行业真正要面对的，是组织能力的考验。

谁能稳定供货？
谁能降低波动？
谁能把上游和下游协同起来？
谁能从单一制造者，升级为产业链整合者？

这些问题，才会定义培育钻石下一轮格局。

写在最后

回到文章标题。

为什么我会说，
不是价格，不是营销：技术民主化才是培育钻石爆发的真正原因。

因为价格只是技术扩散后的结果，
营销只是产业成熟后的放大器，
真正改变行业命运的，是技术从“少数人的壁垒”变成“多数人的工具”。

而当技术完成民主化之后，后面发生的一切其实都顺理成章：

• 供给扩张

• 成本塌缩

• 价格重构

• 利润迁移

• 资源型上游受冲击

• 制造型国家崛起

• 最终进入整合并购阶段

从这个角度看，培育钻石并不只是天然钻石的替代品。
它真正推动的，是整个钻石行业从“资源定义利润”，转向“制造定义效率、品牌定义价值”的一次深层重构。

而现在，这个行业还只是刚刚从扩张期，进入整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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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的思考部分参考 Rahul Rao的行业文章，并结合本人对培育钻石供应链的长期观察整理完成。
Rahul Rao 长期从事投资研究，强调基于证据与第一性原理进行分析。原文主要用于教育与研究交流，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相关观点仅供行业讨论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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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狮子先生｜珠宝行家

以色列LEXA咨询公司中国业务合伙人

全球培育钻石产业链研究与供应链顾问

深耕钻石行业十余年，连接中国制造与全球市场，专注培育钻石全产业链研究、供需结构分析与商业模式创新。

提供从上游毛坯采购、切磨规划，到中游贸易与下游品牌策略的系统解决方案，同时致力于推动中国珠宝行业认知升级与国际化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