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市场的制度镜像与文化病理(马克思、舍勒、鲁迅作证)
——缺口、结算与怨恨
今日盘面颇为寡淡。上证指数与科创50联袂回补了昨日向上跳空留下的缺口,其余指数亦随之下行,只是那缺口,终究未能补完。这本是技术分析者眼中一道寻常风景,但若放置于更广阔的制度比较与文化心理下审视,倒显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症候来。
一、结算周期:制度设计的文化烙印
A股市场有一桩独步天下的脾气:股指期货的结算周期。洋人的市场,大抵以季度为度,从容不迫;唯独A股,偏要一月一结。这种制度安排的频繁程度,颇似旧时嫁出去的姑娘,月月都要回一趟娘家——勤快固然是勤快的,却也透着一股不肯放手的牵念。
从制度经济学视角观之,结算周期的长短绝非无足轻重的技术细节。短期结算放大了市场的波动性,使参与者的行为更趋短视。当投资者时刻惦记着月末的“归宁”,长线思维便难以生根。这不仅是交易机制的差异,更折射出两种不同的市场哲学:一方相信市场应当在相对长的时间维度中实现价格发现,另一方则似乎默认市场需要频繁的“归零”与重启。
二、“逢缺必补”:技术迷信与因果倒置
市场又有一宗流行的信仰,名曰“逢缺必补”。这理论被相当一部分参与者奉若神明,俨然成了不可违逆的市场铁律。然而细究起来,这逻辑实在荒唐得叫人发笑——照此推演,美股十年牛市留下的缺口,岂非要跌去一半多才能补得干净?
从认知心理学角度,这类技术教条本质上是一种“模式识别”的过度延伸。人类心智天然倾向于从随机序列中寻找规律,而金融市场恰恰是一个充满噪音的复杂系统。缺口补与不补,本不是某种神秘力量的必然兑现,而是市场合力的偶然结果。将相关性误认为因果性,再用这种虚构的因果律指导交易,无异于刻舟求剑。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技术信仰遮蔽了一个基本事实:所谓“逢缺必补”之所以偶有效验,并非因为缺口本身具有某种召唤力,而是因为足够多的人相信它,进而用真金白银的交易行为将这一信念“自我实现”。这是索罗斯“反身性”理论的典型案例——市场的“真理”往往只是多数人暂时同意的幻觉。
三、怨恨政治:国家救市与道德评价的错位
A股市场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它本质上是一个互相拆台的戏台。德国现象学家马克斯·舍勒在《道德建构中的怨恨》中提出的概念,在此处找到了绝佳的注脚——满场都飘着一种结构性的怨恨情绪。
就说那国家队。官方名曰“救市资金”,民间却早已给它起了个诨号——“汪汪队”。这个称谓里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嘲讽,亦有无奈,唯独没有感激。股民当真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么?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对待。
从政治哲学的角度审视,问题不在于是否应当感谢,而在于感谢的对象是否恰当。国家队的资金从何而来?借用马克思的回答:人民。用人民的钱来“托市”,用公共财政来稳定一个本应由市场主体自主博弈的场域,这举动本身就不是一种“恩典”,而是一种制度安排。既如此,又有什么好感动的呢?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种托市行为究竟保护了谁的利益?是广大散户,还是那些本应在市场波动中出清的风险?当市场机制被外部力量反复干预,价格信号被扭曲,资源配置的效率必然受损。从这个意义上说,股民的不领情,或许恰恰是一种清醒——他们拒绝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一种父权式的保护,哪怕这种保护打着“稳定”的旗号。
四、结语:市场的归市场
缺口终将补或不补,指数终将涨或跌,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核心。核心在于:一个市场的制度设计,究竟是鼓励参与者独立思考、理性博弈,还是培养技术迷信与依赖心理;究竟是致力于构建公平透明的交易规则,还是习惯于用外部干预来掩盖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
A股的这些“独步天下”的脾气——短期结算、技术迷信、托市文化——表面上是技术细节,深层却是一个更大问题的症候:这个市场尚未完成从“政策市”到“法治市”的转型,尚未真正摆脱对行政力量的路径依赖。
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市场亦然。本没有什么非补不可的缺口,信的人多了,便真有人去补;本没有什么非救不可的市,干预惯了,便真离不得那根拐杖。
问题是:这条路,打算一直这样走下去么?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