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控排工具走向战略基础设施——中国碳市场高质量升级的双重逻辑

2026 年，中国碳市场已经站在一个与以往明显不同的政策与产业交汇点上。“十五五”开局，意味着绿色低碳转型正从方向性部署加快转向约束性落实。政府工作报告把“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 3.8%左右”列入年度主要预期目标，释放出碳约束进一步硬化、细化和可操作化的明确信号。与此同时，《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正式施行，围绕关键领域清单、信息共享、风险监测预警以及对外歧视性措施调查和应对，建立了更系统的供应链安全治理框架。这一规定并非碳市场专项制度，其与碳市场并不存在直接的法律衔接；但在外部绿色规则加速落地、关键行业碳合规压力持续上升的背景下，它显著提高了企业建立可核查碳数据、产品碳足迹和供应链排放监测能力的现实必要性。

更深层的变化来自国际环境。欧盟 CBAM 已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进入确定实施期，进口商及其间接报关代表需要尽快申请“经授权 CBAM 申报人”身份，相关义务已从规则预期进入操作现实。世界银行《2025 年碳定价现状与趋势》同时显示，全球已有 80 项碳定价工具在运行，覆盖约28%的温室气体排放，并在 2024 年为公共预算动员超过 1000 亿美元收入。碳成本、嵌入排放和产品层面的核算能力，正在更深地嵌入国际贸易、产业竞争和投资决策之中。对中国企业而言，碳合规已不再只是环保问题，而正在成为经营问题、订单问题和供应链问题。

因此，今天讨论中国碳市场，已经不能停留在“要不要继续扩围”的层面，而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全国碳市场究竟应当被理解为怎样一种制度工具。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下一阶段制度升级的方向，也决定了企业、地方政府和产业链链主应当如何配置资源、组织数据和重构低碳能力。 

二、从控排履约到治理基础设施：碳市场的功能正在变化

全国碳市场自 2021 年启动以来，已经完成从无到有的基础制度搭建。生态环境部披露，截至2025 年 12 月 31 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纳入配额管理的重点排放单位达到 3378 家，累计成交量 8.65 亿吨、累计成交额 576.63 亿元，2025 年全年成交量为 2.35 亿吨，年底收盘价 74.63 元/吨。这说明全国碳市场已经不再处于象征性试运行阶段，而进入了需要进一步提升制度质量、价格信号和资源配置功能的新阶段。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交易规模本身，而是碳市场的功能边界正在发生变化。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加快构建碳排放双控制度体系工作方案》提出，要建立地方碳考核、行业碳管控、企业碳管理、项目碳评价和产品碳足迹等制度机制；生态环境部也已建立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出台 13 项产品碳足迹核算国家标准，并发布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全国碳市场因此越来越不只是一个“交易场所”，而正在成为连接配额约束、MRV、因子数据库、产品碳足迹和供应链治理的数据底座。

从这个意义上说，碳市场与供应链安全之间形成的不是直接法律关系，而是治理层面的协同关系。对于钢铁、有色、建材等外贸暴露度较高的行业而言，供应链韧性越来越不仅取决于原材料、物流和技术可得性，也取决于企业能否形成可穿透到产品和供应链层级的排放核算、足迹管理和合规留痕能力。全国碳市场的 MRV 体系、重点行业排放报告管理、月度信息化存证，以及产品碳足迹和排放因子数据库建设，因而能够在供应链安全治理框架下发挥配套支撑作用。 

三、迈向高质量升级，中国碳市场仍有三道门槛要跨越

第一道门槛，是定位门槛。当前不少企业仍将碳市场理解为环保部门主导的履约安排，而不是影响投资、采购、融资和供应链管理的经营变量。这种认知偏差会直接削弱碳价格向设备改造、工艺优化、材料替代和供应链协同减排的传导效率。下一阶段如果不能把碳市场从“合规事项”提升为“发展事项”，其制度价值就很难真正释放。

第二道门槛，是数据门槛。产品碳足迹正在把碳市场的边界从企业边界推向供应链边界。生态环境部 2026 年全国碳市场工作通知要求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重点排放单位开展碳排放统计核算数据月度信息化存证，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也新增和更新了大量因子，并纳入粗钢、未锻轧铝等重点产品碳排放强度数据。这表明，未来竞争的底层已不只是配额和价格，更是谁能率先建立起可核查、可追溯、可延伸到产品和供应链层级的碳数据体系。对政府而言，这是制度公信力问题；对企业而言，这是市场准入和客户信任问题。

第三道门槛，是规则门槛。围绕 CBAM，当前最需要避免的是过度乐观表述。根据现行欧盟规则，企业如主张扣减第三国已付碳价，前提是相关嵌入排放基于实际排放核算，并能够提供实际支付证据、相关法律依据和核证所需信息；欧盟仅规定自 2027 年起可进一步就第三国年度默认碳价作制度安排。就现阶段而言，更稳妥的判断不是把中国全国碳市场履约成本表述为可当然抵扣CBAM，而是看到全国碳市场正在帮助企业补齐 MRV、月度数据存证、排放因子、产品碳足迹和支付留痕等基础能力，为未来可能出现的个案证明或制度衔接提前做准备。 

四、面向“十五五”，升级重点不只是扩围，更是重构制度能力

第一，进一步强化战略协同与预期管理。全国碳市场建设不能继续被孤立地理解为环境政策事项，而应与产业政策、能源政策、绿色金融政策和供应链安全政策形成更清晰的衔接关系。企业真正需要的，也不只是“市场会不会扩围”，而是更明确的中长期规则，包括行业纳入节奏、配额约束逻辑、价格形成机制和政策协同边界。只有预期稳定，企业才会对高投入、长周期的低碳转型形成持续投入意愿。

第二，把碳数据基础设施建设放到更突出的位置。高质量碳市场的底层，不只是交易系统，而是可信的数据体系。

下一阶段，应继续把 MRV、月度信息化存证、因子数据库、产品碳足迹标准和供应链数据互联互通统筹起来，推动碳数据从“报表数据”升级为“治理数据”和“经营数据”。谁能率先把碳数据转化为采购准入、产品定价、客户沟通和融资增信能力，谁就更可能把外部规则压力转化为竞争优势。

第三，推动碳市场从约束机制逐步走向投资和转型机制。国际经验表明，成熟碳定价体系的意义，不只是向高排放主体施加成本压力，更在于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财政支持、技术创新和转型投资。

中国实践也已显示，全国碳市场正在推动部分重点排放单位通过低碳技术改造和生产流程优化实现配额扭亏为盈。未来制度升级，不能只关注交易活跃度和履约完成率，还应更加重视如何把价格信号、政策资金、技术改造和供应链升级联动起来，让碳市场真正成为引导资源向低碳竞争力集聚的制度平台。

第四，更加重视产品碳足迹和供应链协同治理。未来中国碳市场能否真正服务实体经济转型，不仅取决于是否覆盖更多行业，更取决于能否把企业履约、产品碳足迹和供应链碳管理连成一条制度链。

对链主企业而言，这意味着碳管理要从厂内治理延伸到供应商治理、材料替代、运输优化和循环利用；对政府而言，则意味着应以统一规则、基础平台和标准体系降低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的转型门槛。

归根结底，中国碳市场高质量升级的意义，已经超出传统意义上的减排履约。它既关系到2030 年前碳达峰目标的落实质量，也关系到“十五五”时期产业结构调整的效率，更关系到中国能否在全球绿色规则重构中，把制度能力转化为产业能力、把碳约束转化为竞争优势。前一阶段，全国碳市场的主要任务是“建起来”；从现在开始，更重要的任务是“强起来、联起来、用起来”——让它真正成为连接双碳目标、产业升级、供应链韧性与高质量发展的战略基础设施。

作者：李慧/绿色低碳技术委员会（GLTC）朱剑、杨捷佳/广东碳元界科技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