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复杂产品的市场规模就是生存底线——空客市场份额目标的战略逻辑
在商用飞机制造业,有一个问题长期困扰着后来者:到底需要多大的市场份额,才能在这个行业活下去?
空客用半个世纪的实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从成立之初“30%宽体机市场份额”的愿景,到1990年代“50%全球市场份额”的宣言,这家欧洲制造商始终将规模视为生存的第一要义。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关于竞争逻辑、资源分配和风险缓冲的战略思考。
一、为什么市场份额目标如此重要
对于一家飞机制造商而言,设定清晰的市场份额目标,从来不只是数字游戏。
**首先,它指导内部资源的分配和优先级设定。** 航空制造业是资金密集型行业,研发投入动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如果没有明确的市场份额目标,管理层很难在多个产品线之间做出取舍——是优先升级现有机型,还是冒险开发全新产品?市场份额目标提供了一个衡量标准:哪些市场必须守住,哪些市场值得进攻。
**其次,它凝聚内外部力量。** 空客的早期架构是GIE(经济利益集团),由法国、德国、英国、西班牙四国的宇航企业共同持股。这种跨国架构的协调成本极高,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一个明确的市场份额目标,能够让四国政府、股东、员工形成共识:我们正在为同一个数字而战。
**第三,它明确了竞争定位并塑造品牌形象。** 当空客提出“30%”时,它在向行业宣告:我们不是边缘玩家,我们要与波音、麦道三分天下。当雷义提出“50%”时,他在向客户和竞争对手传递一个信号:空客要成为与波音平起平坐的对等竞争者。
**第四,它通过规模效应和结构性避险能力缓冲风险。** 航空制造业的固定成本极高,只有达到一定规模才能摊薄单位成本。更大的市场份额意味着更强的现金流、更充足的研发资金、更稳健的供应链,以及在市场波动中生存下来的韧性。
二、30%目标:宽体机市场的“三分天下”
空客历史上第一个市场份额目标,是由“空中客车之父”罗杰·贝泰耶在1970年公司成立之初提出的:在宽体机市场占据30%的份额。
这个目标需要放在当时的语境中理解。早期空客只有A300和A310系列宽体机,直到1988年A320首次交付之前,空客的产品线全部集中在宽体机领域。因此,市场份额目标自然聚焦于宽体机细分市场。
为什么是30%?贝泰耶的思考基于两个理论。
**从产业经济学看,航空制造业存在“最低有效规模”。** 巨大的固定成本决定了制造商必须达到一定产量才能摊薄成本、获得长期生存机会。贝泰耶测算后认为,这个保证生存的规模,就是当时市场30%的份额。
**从竞争战略看,20%以下的份额是“微不足道”的,不足以在市场立足;20%-40%之间有成长机会,同时不至于过度挑衅对手。** 30%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数字——既能让空客获得规模经济的好处,又不会让波音感到致命威胁而全力反击。
1985年,空客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CEO让·皮尔逊上任。他坚持贝泰耶提出的30%目标,并设定了一个时间节点:应当在1990年之前实现。
皮尔逊敢于设定这个目标,有其现实基础。截至1985年,空客已经通过“丝绸之路”战略和创新销售策略,获取了大韩航空、泰国航空、新加坡航空、菲律宾航空、印度航空等亚洲客户;通过演示飞行获得了南非航空;通过“先试后买”打入美国市场,拿下东方航空;更重要的是,1985年首次向中国交付飞机,打开了另一个潜力巨大的市场。虽然当时这些亚洲航司的采购量平均只有几架,但巨大的增长空间让空客看到了希望。
更重要的是,1985年当年,空客在宽体机市场的交付份额已经达到34%。皮尔逊提出的30%目标,在当时其实是一个保守的目标——它已经被实现了。此后几年虽有波动,但空客很快稳定在35%以上。到1980年代末,空客在宽体机市场稳定超过30%,1989年最高达到38%。同期,空客在商用飞机整体市场的份额约在15%-20%之间。
30%目标的实现,标志着空客在宽体机领域站稳了脚跟。但真正让空客成为全球玩家的,是下一个目标。
三、50%目标:向波音发起正面挑战
1994年,庄雷义从空客北美调任图卢兹,担任全球销售负责人。他在当年的董事会会议上正式提出:到2000年,空客要在所有大型商用喷气客机的交付量或订单量中占据50%的份额(不包括支线飞机和货机)。
这个目标在当时看来近乎狂妄。1993年,空客的全球市场份额仅为18%左右,波音以超过60%的份额遥遥领先。董事会认为这个目标过于激进,建议设定25%-30%更为现实。但雷义坚持己见,并最终获得了时任CEO让·皮尔逊的支持。
雷义的底气来自对行业竞争格局的深刻洞察。他的核心判断是:麦道公司的失败留下了市场空间,而波音自身的失误正在制造机会。
**“麦道陷阱”的教训。** 自1970年代开始,麦道公司持续面临财务压力,宽体机DC-10/MD-11市场份额不断下滑。麦道没有从自身管理和产品竞争力上寻找原因,而是认为宽体机市场风险太大、开发新机型风险太高。为了保持短期增长和盈利,麦道放弃了对规模和创新的追求,聚焦在已经盈利的窄体机市场,主要通过发展MD-80的衍生型号来应对竞争。
1980年代初期,麦道在窄体机市场的份额一度达到60%,MD-80系列成为当时最畅销的窄体机。但问题在于,麦道在整个商用飞机市场的份额始终在20%-40%之间,且不断下降。与波音相比,它没有规模经济优势;与空客相比,它没有颠覆性创新带来的产品优势。到1980年代后期,麦道的市场份额快速衰退,最终在1997年被波音兼并。
雷义从麦道的失败中提炼出一个判断:20%-40%的市场份额是“危险区间”。在这个区间内,制造商既无法获得规模经济的充分好处,又会持续遭到市场主导者的挤压。市场份额萎缩会导致没有足够的财务能力支撑全新产品的研发,产品竞争力下降,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直至退出市场。只有争取到50%的份额,才能在商用飞机市场与波音成为平等的竞争者。
**政府支持萎缩的压力。** 空客早期在不具备规模经济优势的情况下,主要依托四国政府的支持,一方面获得足够的研发资金来支持产品创新,另一方面得以依靠较低的价格和灵活的销售解决方案扩大市场,打破了成长期的“死亡螺旋”。但自A320项目开始,欧洲政府继续提供后续型号研发资金的动力减弱,同时美欧贸易战不断限制研发资金补贴规模。空客必须进一步依靠规模来摊薄成本,依靠规模带来的现金流支撑后续研发。
**千载难逢的机遇。** 1990年代初,全球航空业大繁荣,航空公司订单激增。波音为了维护市场主导地位,意图通过规模经济碾压空客,实施了激进的提产计划,月产量几乎翻倍。但由于对供应链能力估计不足、生产准备评估不够、新招聘工人培训不足,叠加与麦道的收购谈判和整合,波音的生产体系出现了大混乱,直接导致生产线关闭。
与此同时,麦道在市场上持续衰退。到1994年,麦道在宽体机市场份额约12%,窄体机市场也下降到20%,成为市场上微不足道的竞争者。雷义判断,空客只要能够吃掉麦道腾出来的市场份额,就可以与波音基本持平。
**全谱系产品线的支撑。** 从1980年代后期开始,空客凭借A300系列在宽体机市场稳步占据35%以上的份额。1988年A320投入运营,迅速提升了空客在窄体机市场的份额。1993年和1994年,A330和A340陆续投入运营,空客同时在窄体机和宽体机市场拥有了最先进、最有竞争力的产品线。这意味着空客有能力在所有细分市场与波音正面竞争。
**自主供应链的底气。** 空客从成立之初就设计为欧洲多国联合体,其供应链的核心目标是通过跨国分工构建欧洲本土产业生态,减少对美国的依赖。早期,除了发动机依然依赖美国外,机体和其他部附件全部欧洲化。空客通过发动机双选、与美国合资成立CFM等方式,逐步降低对美国的依赖。EADS成立后,英国的罗罗公司成为空客宽体机发动机的主要供应商,进一步巩固了供应链的自主能力和韧性。这条自主且有韧性的供应链,支撑空客提出大胆的市场份额目标,挑战美国在航空领域的霸权。
1999年,空客首次在年度订单量上超过波音。2003年,空客首次在年度交付量上超过波音。50%的目标,在雷义设定的时间表内实现了。
四、高目标牵引的深远影响
空客对市场份额目标的执着追求,产生了超越数字本身的战略效应。
**它建立了行业认知。** 产业经济学中关于规模经济的理论,在航空产业中得到了具体化。空客早期领导人用自己的经验和行业感知,建立了航空制造领域“最低有效规模”的概念。通过空客的实践,这一概念不断强化,成为经济学界、政策制定者以及行业参与者的共识。
**它争取了政府支持。** 空客起初是为A300项目而生,GIE的独特架构给内部协调带来巨大困难。但“有效生存规模”的概念,支持四国政府接受空客的暂时亏损,持续投入资源扩大生产规模、提高生产效率,并为后续的改进改型甚至新产品研发提供启动资金。
**它倒逼了产品迭代。** 空客的决策逻辑是:放弃任何一个细分市场,都可能导致整体市场份额不足。因此,空客仅用了20年左右的时间,就建立起完全对标波音的全谱系产品线。为了冲击747垄断的超大型客机市场,空客甚至用整个公司的命运做赌注,开发了A380。
**它支持了市场扩张。** 空客的飞机营销是全球营销史上的经典,创造了许多教科书级的案例。这与空客关于“规模即生存”的认知紧密相关。在规模就是生命的理念驱动下,空客积极抓住每一个客户,提供了大量创造性解决方案——在亚太市场拓荒期大胆进入,在美国大门紧闭时依然坚定冲击,在客户财务困境时用融资方案锁定订单。
空客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商用飞机制造业,市场份额不是虚荣的指标,而是生存的底线。从贝泰耶的30%到雷义的50%,空客用半个世纪的实践验证了一个命题:规模,就是最好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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